《经济学人》真正提醒我们的:一个快不能说话的中国,是怎么形成的?
中国人并不是没有话说,而是越来越多人在说出口之前,先审查自己
“中国快不能说话了。”
如果把《经济学人》最近那篇关于中国的文章最刺耳的意思,浓缩成一句中国人最容易听懂的话,我觉得就是这句。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夸张?
你现在打开手机看看。
抖音里有人吵架,小红书里有人吐槽,微博上每天热搜不断,B站有人骂电影,有人骂公司,有人抱怨生活。
中国人明明每天都在说话。
而且说得还不少。
所以,如果有人直接告诉你:
“中国人不能说话了。”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
“你是不是胡说八道?”
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经济学人》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并不是说中国突然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闭嘴”的国家。
它说的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变化。
有些话,并不是没人想说。
而是人们在说出口之前,已经先在脑子里把它删掉了。
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只差一步,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人被别人堵住嘴,他知道自己被堵住了。
但如果一个人拿起手机,打下一句话,停顿几秒,然后自己删掉;
看到一条新闻,想发表评论,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采访一个公共事件,记者刚准备追问,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能继续问;
一个演员写了一个段子,第一反应不是“好不好笑”,而是“这个能不能说”;
一个普通人看到一件不合理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为什么”,而是:
“说这个,会不会有麻烦?”
那么事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这时候,审查已经不完全发生在屏幕上。
它开始发生在人的脑子里。
这或许才是《经济学人》所谓“deep freeze”——“深度冻结”——真正值得我们认真想一想的地方。
中国的新闻审查,很多人理解得太简单
好像就是某个部门下一个通知:
“这个不能报道。”
然后记者不报道,平台把帖子删掉。
当然,这种情况存在。
但如果仅仅靠这种方式控制信息,其实并不高效。
真正高效的方式,是让所有人逐渐学会自己判断:
什么最好别碰。
一开始,可能是记者在担心。
后来是编辑在担心。
再后来,是平台审核人员在担心。
最后,普通人也开始担心。
于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变化出现了。
过去,一个记者写新闻之前想的是:
“这件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慢慢地,他还要想:
“这件事情能不能写?”
再后来,他甚至会提前知道:
“这个角度最好不要写。”
于是有些新闻不是被删掉了。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写出来。
这其实比删掉一篇新闻更值得警惕。
因为一篇被删掉的新闻,至少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而一篇根本没有出现的新闻,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就是新闻审查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
它改变的不只是“新闻内容”。
它会慢慢改变新闻人的习惯。
改变媒体的习惯。
改变平台的习惯。
最后改变整个社会的习惯。
真正强大的审查,不是让你知道“不能说”,而是让你自己猜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中国普通人到底知道哪些话不能说吗?
答案其实很复杂。
有些当然知道。
但大量情况下,问题恰恰是:
不知道。
没有一本公开、完整的《今天中国人不能说什么》的说明书。
于是普通人只能不断观察。
看到别人发了一句话被删。
记下来。
看到某个博主被禁言。
记下来。
看到某个新闻突然搜不到。
记下来。
看到平台突然出现: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
再记下来。
慢慢地,所有人都开始学习。
学习什么?
不是学习法律。
而是学习:
空气。
看空气。
看风向。
看今天能说什么。
看今天不能说什么。
看别人说了以后有没有事。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社会习惯。
法律应该告诉你:
什么明确违法。
这样普通人就可以知道边界。
但如果越来越多的边界需要靠猜,需要靠观察,需要靠别人“踩雷”以后自己总结,那么最后最安全的选择当然只有一个:
少说。
因为没人愿意拿自己去测试边界。
于是问题从:
“政府不让我说。”
慢慢变成: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最后变成:
“算了,还是别说了。”
这就是自我审查形成的完整过程。
最可怕的事情,是普通人开始把“自我审查”当成正常生活技能
这是今天中国互联网最值得讨论的变化。
你会发现很多人已经非常熟悉这种表达方式。
不直接说名字。
用拼音缩写。
用代号。
用谐音。
用图片。
用表情包。
“懂的都懂。”
“不方便多说。”
“这里不能讲。”
“评论区见。”
“说多了号没了。”
有时候,这种表达甚至已经变成一种网络幽默。
大家哈哈一笑。
好像这只是中国特色的互联网玩法。
但仔细想想:
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一个成年人表达一个观点,需要不断研究:
怎样写才不会触发审核?
怎样说才不会被删?
怎样表达才能让别人看懂,但机器看不懂?
这当然可以被包装成“网友聪明”。
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情。
一个社会里的成年人,本来应该讨论:
“这件事情对不对。”
现在却经常先讨论:
“这句话怎么说才安全。”
当表达形式开始比表达内容更重要的时候,公共讨论本身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再往下走,新闻审查最终影响的不是媒体,而是每一个普通人
很多人觉得:
新闻审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普通人,又不是记者。
我又不开媒体公司。
我又不当评论员。
但新闻审查最后一定会影响普通人。
因为普通人认识世界,靠的是什么?
新闻。
如果一个问题不能被充分报道,那么普通人就无法充分了解这个问题。
如果一个灾难只能报道救援成绩,而不能充分调查灾难为什么发生,那么下一次灾难仍然可能发生。
如果一个食品安全事件只能报道“已经处理”,却不能追问监管为什么长期失效,那么消费者永远只能等待下一次事故。
如果一个公共政策只能听到“政策目标”,却无法充分讨论政策代价,那么承担代价的人往往最后才发现: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付账的人。
所以新闻自由从来不是记者的特权。
它最终保护的是普通人。
记者能问问题,意味着普通人不用亲自跑去问。
媒体能调查,意味着普通人可以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有人能够公开批评权力,意味着权力知道:
有人在看着。
如果所有这些功能逐渐消失,那么最轻松的可能不是普通人。
而是:
不需要被追问的人。
一场灾难最能说明:为什么“问为什么”如此重要
这也是《经济学人》为什么把自然灾害放进文章的重要原因。
灾难发生以后,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
大家团结。
大家捐款。
媒体报道救援人员。
感谢英雄。
这些都没有错。
救援人员当然值得尊重。
但灾难过去以后,还应该有人问:
为什么会发生?
有没有提前预警?
有没有人本来可以避免死亡?
基础设施有没有问题?
管理有没有漏洞?
谁应该承担责任?
这些问题不是“给政府添乱”。
恰恰相反。
如果没有这些问题,下一次灾难可能还会发生。
真正的教训,不是:
“大家以后注意安全。”
而是: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在一个人们越来越习惯自我审查的环境里,最容易消失的恰恰就是这一句:
为什么?
因为“为什么”一旦继续往下问,最终可能问到责任。
问到权力。
问到制度。
而一个社会如果只允许讨论灾难的结果,却越来越难讨论灾难产生的原因,那么它获得的就不是完整的信息。
新闻自由讨论的真正价值,也正在这里。
喜剧也一样:一个社会连玩笑都需要自我审查,会发生什么?
灾难是严肃的。
喜剧是轻松的。
但它们最终可能遇到同一个问题。
你能说到哪里?
喜剧演员最重要的能力,本来就是发现生活里的荒唐。
然后把它说出来。
很多时候,最好的喜剧都带着一点冒犯。
它让人笑完以后觉得:
“还真是这样。”
但当演员在写段子之前,已经把一张“敏感词地图”放在脑子里,他就会自动避开。
最后观众看到的,也许还是很好笑。
但有些最值得讽刺的东西,永远不会成为笑料。
因为演员已经提前知道:
“这里不要碰。”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某个具体喜剧演员应该不应该受到处罚。
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当所有创作者都开始自动寻找边界、自动避开边界、自动删除边界之外的内容时,谁还需要坐在那里一个个审查?
审查已经进入了人的脑子。
这才是我理解的“中国快不能说话了”
我并不是说,中国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不能讲话。
更不是说中国互联网会突然变成一片空白。
真正可能发生的,是一个更缓慢、更隐蔽的过程。
娱乐可以说。
美食可以说。
旅游可以说。
宠物可以说。
明星可以说。
甚至很多社会问题也可以说。
但是,当话题越来越接近:
权力。
责任。
制度。
政治。
政策后果。
谁应该被追问。
人们开始越来越谨慎。
于是,一个社会表面上仍然非常热闹。
每天有无数内容。
无数人直播。
无数人发视频。
无数评论。
但公共空间里真正重要的问题,却可能越来越少。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
“不能说话”并不是指没有声音。
而是指:
越来越多真正重要的话,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
最危险的终点,不是恐惧,而是习惯
刚开始自我审查,人会不舒服。
觉得憋屈。
觉得不公平。
但时间久了,人会习惯。
这才是最危险的。
孩子从小看到某些事情不能讨论。
年轻创作者从第一天就知道哪些题材不能碰。
记者入行以后先学习“风险意识”。
普通网友知道评论要小心。
所有人慢慢形成一个共同习惯:
不要问太多。
到了最后,甚至不需要害怕。
因为你已经不会产生那个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冻结”。
不是有人站在你面前说:
“闭嘴!”
而是你看到一件事情,脑子里自动跳出一句:
“算了。”
政府当然可以管理,但权力必须有边界
这里必须说清楚。
我并不支持毫无限制的网络。
谣言应该处理。
诈骗应该打击。
煽动暴力应该限制。
泄露真正涉及国家安全的信息当然不能允许。
任何国家都会这样做。
真正的区别是:
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什么叫谣言?
谁来认定?
认定依据是什么?
什么叫“有害信息”?
什么叫“影响社会稳定”?
什么叫“危害国家安全”?
这些概念如果越来越宽泛,而普通人又不知道边界在哪里,就会形成一个巨大的问题:
行政权力拥有解释权,普通人承担猜错的风险。
这才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一个正常的法治社会,应该让公民知道:
什么不能做。
而不是让公民不断猜:
做了以后会不会有事。
真正应该问的,不是“中国有没有言论自由”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容易变成政治口号。
我更想问一个普通人每天都可能遇到的问题:
如果你看到一件明显不合理的事情,你敢不敢公开说出来?
如果你敢,那么接下来呢?
你敢不敢公开说?
敢不敢批评?
敢不敢质疑一个部门?
敢不敢追问一个政策的代价?
敢不敢问一句:
“谁应该负责?”
这才是问题真正的核心。
因为新闻存在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新闻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功能:
追问为什么。
发生一场灾难,当然要报道救援。
救援人员当然值得尊敬。
但新闻不能永远停留在“大家正在全力救援”。
真正重要的问题还应该继续往下问:
为什么会发生?
有没有提前预警?
有没有人提出过警告?
基础设施有没有问题?
监管有没有漏洞?
如果有人应该承担责任,为什么?
这些问题,有时候很难回答。
但越难回答,越应该有人问。
因为如果一个社会只允许报道结果,却越来越不习惯追问原因,那么新闻最后就会变成一种“信息播报”。
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告诉你事情已经处理。
告诉你大家正在努力。
但不再告诉你: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而这恰恰是新闻审查最深层的影响。
它最终可能让一个社会失去的,不只是几篇报道。
而是一种习惯:
追问的习惯。
一个人从小习惯了什么?
看到事情,先想“为什么”。
还是先想:
“这个问题能不能问?”
这两个社会,表面上可能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在上班。
都在买房。
都在养孩子。
都在刷手机。
都在笑。
但它们对于“权力应该接受质疑”这件事情的理解,可能已经完全不同。
而我认为,这才是《经济学人》这篇文章真正值得中国人认真想一想的地方。
它并不是简单告诉你:
“中国没有人说话了。”
恰恰相反,中国每天有无数人在说话。
真正的问题是:
那些最应该被说出来的话,还有多少人愿意第一个说?
更可怕的是——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如果一个记者从来没有报道过某个问题,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如果一个社会里越来越多的人,在开口之前就自动进行一次“思想审核”,那么最终形成的就不再只是新闻审查。
而是一种社会性的自我审查。
这时候,最有效的审查者已经不是某一个部门。
甚至也不完全是平台。
而是每一个人的脑子。
“这个不能说。”
“这个最好别碰。”
“算了。”
一句一句。
一年一年。
最后,一个原本需要外部力量维持的禁区,就变成了每个人心里的边界。
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深度冻结”。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闭嘴。”
而是有一天,你看到一件明明值得追问的事情,已经条件反射地告诉自己:
“还是算了。”
如果一个社会发展到这一步,那么它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几条新闻、几个评论、几个账号。
它失去的,是一个社会不断纠错的能力。
因为政府也会犯错。
媒体也会犯错。
企业会犯错。
普通人更会犯错。
真正让一个社会能够不断纠正错误的,不是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而是允许有人不断指出问题。
所以,一个强大的政府,并不应该害怕有人问问题。
恰恰相反。
真正强大的权力,应该经得起追问。
你可以监管谣言,可以打击诈骗,可以保护国家安全。
但这些权力必须有边界。
什么不能说,要有明确的规则。
为什么不能说,要有法律依据。
谁来决定,也应该能够被监督。
如果判断错了,普通人应该有申诉和纠正的渠道。
否则,所谓的“安全”,最后就可能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口袋。
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而普通人唯一学会的,就是越来越谨慎。
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习惯:
“别说了。”
所以我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某一天中国突然没有人说话。
那反而太明显了。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种未来:
中国依然每天热搜不断,依然每天几亿人在发视频,依然有人唱歌、跳舞、购物、旅游、聊天,互联网看起来热闹得不得了。
可是当涉及权力、责任、制度和公共利益的时候,越来越多人会在开口之前停一下。
然后把已经打好的字删掉。
最后只剩下一句:
“算了。”
这才是真正的安静。
也是《经济学人》所谓的:
“deep freeze”。
不是所有人都闭嘴。
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习惯在说话之前,先闭一次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