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西蒙·舒斯特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他从事武装冲突和威权政权报道近二十年。他的畅销书《表演者》记录了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事件。在2025年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担任《时代》杂志驻纽约、柏林和莫斯科的记者。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很少看起来真正兴致不错。他在公开活动中不说话时，脸上常带着一种无聊与不耐烦交织的神情，仿佛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习近平偶尔显露好心情，甚至足以成为中国官方媒体的新闻。
去年10月，他与特朗普会面时被镜头拍到大笑，有报道形容这一幕“让观察人士震惊”。今年5月两人在北京会晤时，现场安排传递出的信息几乎和习近平的表情一样鲜明。
习近平与特朗普在习近平官邸举行记者会时，两人坐的扶手椅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给美国总统准备的那把更矮、更软，让特朗普看上去比东道主更矮，也更显松垮。
如果特朗普因此感到受冒犯，他没有表现出来。
中共与苏联共产党这个前辈政党一样，经常用心照不宣、含蓄迂回的方式传递信息。
今年4月，习近平设宴招待台湾代表团。他特意让客人注意一道汤，一份用鸡汤和海蛤做成的菜。
习近平说，1972年北京为美国总统尼克松举行国宴时，也曾上过同一道菜，当时习近平还是青少年。
参加午宴的两名客人告诉我，那天习近平显得异常活跃。他讲笑话、说故事，笑还露齿。
习近平和身边官员还一反平时的着装习惯，统一选择了蓝色领带。蓝色是台湾国民党的象征色，而国民党目前在台湾立法院拥有最多席位。当天的主宾就是（中华民国反对党）国民党主席郑丽文。
这种友好的表现和这场会面本身一样，都显得有些反常。
中共政治理念中的核心主张之一，是（中华民国实际控制下的）台湾并非主权国家，而是偏离轨道、最终必须被纳入中国控制的省份，只有如此，中国才能彻底实现自身所理解的国家强盛。
习近平2012年掌权以来，一直把孤立并压制台湾作为政治目标。今年5月，他警告特朗普，美中在台湾问题上的分歧可能造成“极其危险的局面”，甚至导致两国“发生碰撞，乃至冲突”。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台湾国民党代表团却在北京受到热情接待。他们游览故宫，与围观群众合影，参观飞机制造厂，还与中国企业高管讨论商业合作。
习近平欢迎这个代表团时的态度，仿佛这些人掌握着他能否成功的钥匙。从很多方面看，事实确实如此。
按照习近平的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一直在为武力夺取台湾做准备，也不断让世界想象一场入侵可能是什么样子。
去年12月，解放军发布了一段人工智能生成的视频，画面中成群无人机攻击台湾，人形机器人在废墟中行进。
现实中，无人机只会是中国发动攻击的一部分。第一轮打击可能首先使用网络武器瘫痪台湾电网和通信网络，在民众中制造恐慌。
随后，导弹和无人机可能攻击台湾的指挥中心、军事基地和防空系统，为中国军队登陆海滩清除障碍。
台湾现役军人超过20万人，短时间内大概能够抵挡中国的进攻。但几周后，美国、日本和其他盟友就需要向台湾补充燃料和武器。拥有全球最大军舰舰队的中国海军会竭力阻止这些援助进入台湾。
台湾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航运通道之一，一旦货运中断，全球市场可能损失数万亿美元价值。如果美国为了保卫台湾与中国开战，双方军人和平民死亡人数都很可能达到数万。
多次兵棋推演显示，在常规战争中，美军仅在开战最初几周可能损失的人员，就会超过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20年战争中的总阵亡人数。
中国几十年来一直在为这种冲突演练。中国军方建造了多个训练场，其中有美国军舰和战斗机的仿制目标。中国北部沙漠中的一处设施，甚至仿建了台湾总统府以及立法院附近的几条街道。
但郑丽文告诉我，她并没有要求习近平减少军事威胁。双方讨论的重点，是让台湾放弃独立主张、停止备战，并逐步与大陆和解的方案。
4月午宴期间，习近平借那道汤的故事，把这套台湾未来方案，与半个多世纪前尼克松打开中国大门联系起来。尼克松当年的访问是一场历史性峰会，目标是把敌手变成合作伙伴。
几周后我在台北郑丽文的办公室见到她时，她仍然因为这种类比显得十分兴奋。
她说，这次大陆之行让她产生一种“非常特别”的认识，即台湾和中国大陆“拥有同样的文化，流着同样的血，我们可以拥抱这一点”。这也让她相信，“一切都有可能，因为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
郑丽文说完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呼出一口气，把双臂放回腿上。她似乎希望，随着时间推移，台湾以及美国盟友最终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中国，把一种渐进而预先发生的投降，视为避免战争的最佳办法。
就在几年前，迎合中国大陆对台湾政治人物来说还是很难赢得选票的策略。赖清德领导的民进党政府自2016年以来一直执政，并不断敦促美国加强台湾防御，为可能遭到中国攻击做准备。
郑丽文和国民党选择了相反方向。国民党控制立法院后，一直阻挡增加国防支出，尤其着力拖延台湾自行生产无人机和其他低成本武器，而乌克兰已经证明这类武器对抗俄罗斯非常有效。
美国与伊朗的战争也帮助郑丽文强化了这样的论点：台湾抵抗中国可能根本没有意义。美国今年2月发动战争后，不得不把军舰和飞机从亚洲调往中东。与此同时，为应对伊朗无人机和导弹，美国先进防空系统库存估计已经消耗约三分之二，而这些系统一旦美中发生战争将至关重要。
就连郑丽文的政治对手也承认，伊朗战争已经削弱了美国保卫台湾的准备程度。
今年春天我访问台湾时，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人们对美国作为稳定力量和安全保护者已经失去多少信心。
每当我问起美国支持，回答前往往会出现长时间沉默，或者一丝苦笑。随后无论是政治人物、退伍军人还是普通民众，几乎都会用同一个词形容美国：“不可预测”。
一个国家的命运，却只能寄托在这样一个软弱无力的词上。对美国信任下降，迫使许多台湾人重新考虑面对中国大陆的态度。他们究竟应该继续为一场靠自己根本打不赢的战争做准备，还是接受郑丽文和习近平似乎已经商议出的安排？
两人一直没有公开说明具体内容。他们对外谈论共同身份、自由贸易、经济联系与和平共处，却回避更关键的问题，例如北京究竟愿意让台湾保留多少自由和民主，又能容忍台湾拥有多大程度的自主权。
郑丽文经常被问到香港的先例，中国已经拆除了香港原有的民主制度。她在采访中坚称，台湾会得到比香港更好的安排，只要选举获胜者不坚持台湾独立，就可以继续举行自由选举。
特朗普似乎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今年5月与习近平会面后，他没有把美国对台军售称为战略上的必要措施，而是说这是未来与中国就贸易、核武器和人工智能研发竞争进行谈判时“一张非常好的筹码”。
他还对美国是否愿意保卫台湾表示怀疑。特朗普乘坐空军一号从北京回国途中对记者说：“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1.53万公里之外打一场战争。”
当时，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已经进入第三个月，而伊朗距离美国本土大约1.13万公里。
如果能够选择，多数台湾人还是希望维持现状。他们希望保持自治，与世界自由贸易，也希望中国大陆不要干预他们的事务。
他们珍视台湾作为民主社会一员的身份，而美国曾经是这个民主阵营的核心，并表示会保护这个阵营。但美国公众已经厌倦卷入海外事务。美国总统迷恋威权领导人，却把民主盟友视为占便宜的人和冤大头。
在这种背景下，台湾及支持台湾的人越来越难解释，美国人为什么应该在意台湾到愿意冒着与中国开战的风险。自由与民主这些共同原则，在今天的争论中已经没有多少分量。
我在台北和华盛顿采访时，每当谈到美国价值观，人们似乎都有些尴尬，仿佛这种说法已经过时。支持保卫台湾最有力的论据，来自军事战略人士，他们把台湾视为美国保持太平洋主导地位的重要支点。
还有经济方面的理由。全球90%以上最先进芯片都在台湾制造，其中包括推动人工智能革命、并支撑美国经济的芯片。美国不希望中国控制这一关键资源。
但特朗普似乎并不愿意因为这个问题与中国对抗。他称习近平是“伟大的领导人”，也是自己的朋友。
在两人今年举行会面的前夕，下一次会面预计在9月下旬习近平访问美国时举行，特朗普允许向中国企业出售先进人工智能芯片。特朗普外交政策公开强调的目标，是美国主导西半球。在世界其他地区，他不是已经后退，就是制造了一团自己又想退出的乱局。
台湾或许还算幸运，因为特朗普至少没有像对加拿大和格陵兰那样直接威胁台湾的主权。
不过，从台湾海岸望去，美式和平秩序的瓦解显得危险得多。台湾是自由社会，却不属于任何贸易集团，也没有正式军事联盟。
台湾能否生存，很大程度依赖美国支持的保证，而这种保证如今越来越缺乏说服力。北京在台北的盟友只要指出特朗普反复摇摆的言论，就足以证明美国人不值得信赖。
习近平或许只需要做到这一点，就可能在不开一枪的情况下拿下台湾。
郑丽文可能认同习近平的论述，但她没有习近平那种含蓄表达的习惯。她声音洪亮，笑起来很爽快，说到重点时常用手在空中大幅挥动。
1990年代刚进入政坛时，她曾支持台湾独立，也公开谴责北京的共产党政权。如今56岁的郑丽文把当年的立场解释为年轻无知。
2008年，她首次代表国民党当选立法委员，此后逐渐成为党内更激进派别的代表，对中国大陆表现出的顺从程度，甚至让人数不断减少的国民党老一辈都难以接受。
去年秋天，大约6.5万名国民党员参加党主席选举并把郑丽文选上。面对台湾2300万人口，这样的票数远远谈不上赋予她全民授权。但国民党主席这个职位，仍让她对台湾军事支出以及自我防御能力拥有巨大影响力。
她也由此进入一条延续超过百年的党主席传承线，历史可以追溯到1940年代末席卷中国的内战之前。1949年，在苏联支持下，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军队夺取政权。蒋介石领导的国民党战败后，退守台湾以及中国大陆沿岸少数岛屿。
国民党从未承认失败。即使蒋介石1975年去世后，他们仍然坚持相信，共产党政权最终会垮台，国民党届时可以重新控制中国大陆。
冷战最初20年，美国一直助长这种幻想。美国在台北设立大使馆，把台湾领导人视为中国合法政府。台湾甚至占据联合国的中国席位，台湾外交官坐在写着“中国”的席位后面。
与此同时，北京的共产党政权与美国以及多数欧洲盟国都没有外交关系。美国则通过与中国周边对手建立一系列军事同盟，来巩固在亚洲的地位，包括韩国、日本、菲律宾和台湾。
台湾这种地位最终无法维持。1971年，联合国把大会中的中国席位交给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年，尼克松访问北京，彻底改变了美国对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政策。到1970年代末，美国撤走驻台北大使馆，在北京建立新的使馆。
美国也废除了与台湾之间的共同防御条约，改用较为模糊的安全保证。卡特总统1979年签署的《台湾关系法》规定，美国将继续向台湾提供“防御性武器”。
法律还规定，中国大陆如果对台湾实施攻击，包括封锁，将构成美国“严重关切”的事项，至于这句话具体意味着什么，则没有说清楚。
这种“战略模糊”政策，在1995年至1996年台海危机期间遭遇最严峻考验，当时美国和中国几乎发生军事冲突。危机最初看起来并不起眼，美国只是给时任台湾领导人签发签证，让他前往母校康奈尔大学演讲。中国随后以一连串威胁和军事演习回应，在台湾附近发射导弹，并干扰货运交通。
在国会强大压力下，美国总统克林顿派出两艘航空母舰前往附近海域。其中尼米兹号航空母舰穿越台湾海峡，向中国领导层发出警告。
中国随后命令军队停止行动。台湾海军退役上将李喜明告诉我：“他们因此感到一种屈辱。”
整个危机期间，李喜明指挥一艘名为海龙号的潜艇。潜艇奉命一直潜伏在台湾海峡水下，随时准备伏击试图穿越海峡的中国军舰。
今年春天我们在台北见面时，我问他那几周是什么感受。李喜明说：“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当时真的非常有信心。”
潜艇携带的鱼雷足以击沉中国舰队中的任何军舰，而且后方还有尼米兹号航空母舰支援。
说到今天，李喜明表示：“但现在，我完全没有那种信心了。”
台海危机提供了一套防御思路：只要拥有足够先进的武器，台湾就能独自撑到美军赶来。中国随后开始设法打破这套逻辑。
几年内，中国国防支出增加50%以上，重点发展能够阻止美国军舰再次逼近中国沿岸的武器。到奥巴马2009年就任总统时，中国的潜艇和导弹力量已经削弱了台湾原有防御战略的可行性。
给台湾装备战斗机、潜艇等先进武器，也无法解决双方力量失衡，因为中国已经拥有在战争初期摧毁其中大部分装备的能力。
美国军事顾问随后开始主张，台湾应该变成一座“豪猪共和国”，大量装备毒刺肩射防空导弹等体积小、便于携带的武器。只要台湾军人接受充分训练，就可以击沉足够多的来袭舰艇、击落足够多的战机，让中国认为入侵成本高得无法承受。
台湾军队还可以采用游击战方式抵抗中国占领。
这种新思路很快在华盛顿获得支持，但台北又花了大约十年才开始接受。对多数政治人物来说，在城市中发动抵抗，让士兵扛着火箭筒站上屋顶，并不是很有吸引力的竞选主张。
台湾军方内部的将领也反对为“豪猪防御”进行必要的结构改革。这种模式要求给基层军官更多自主权，让他们能够自行组织伏击，并在危机中独立作出决定，而这与台湾军队自上而下的指挥文化非常陌生。
特朗普2017年开始第一任期时，台湾仍然希望通过购买美国高端武器，最终获得足以在火力上压过中国的能力。美国则试图说服台湾军方重新考虑。
美国海军一名上将回忆，当时他曾对台北同行说：“不要围绕300架F-16来设计战略，这完全说不通。”
他认为，台湾永远不可能买到足够多的战斗机或军舰与中国舰队抗衡。“你需要的是能够击落飞机，也需要能够对付无人机。”
这名已经退休的美国上将因为在中国有商业活动，要求匿名。那时，中国制造无人机的能力已经遥遥领先全球其他国家。深圳一家企业控制全球70%以上的无人机市场。俄罗斯和乌克兰都依赖深圳生产的无人机零部件，包括电机、控制器和电池。
台湾在这项技术上远远落后。直到2022年，台湾政府才决定成立所谓“国家无人机队”。
台湾和美国一样，禁止国防产业使用中国大陆技术，因此这支团队必须从零开始制造武器，或者寻找其他供应商。商业无人机公司创始人马克斯·罗被指定负责这项工作，他随后开始联系民间企业。这很像电影《十一罗汉》，只不过招募进来的都是企业家，其中不少人的专业背景乍看和任务没有明显关系。
台湾大型包装食品企业义美食品也被拉进团队。义美的饼干和零食在台湾家庭中十分常见，旗下子公司此前一直在开发送货无人机，因此符合加入国家无人机队的条件。为了帮助工厂启动生产，台湾政府去年提供约15亿美元投资，但距离实际需要仍差得很远。
国家无人机队中进展最好的企业是雷虎科技。这家上市公司既生产牙科设备，也制造遥控玩具，大约十年前开始制造无人机，最初主要用于灾害应对。我前往位于台中市一处老旧工业园的雷虎总部时，总经理苏圣傑带我参观了工厂。
其中一间房里，机械臂在透明塑料箱内来回移动，把铜线缠绕到用于无人机的小型电机上。整个房间还没有三辆汽车车库那么大。
前往这个房间途中，我们经过一片大得多的开放空间，长度约45米，几十名穿实验服的工人坐在那里制造牙科钻头。吉恩·苏告诉我，公司大部分收入来自向全球销售这些产品，无人机只占很小一部分。台湾防务部门表示需要大约20万架无人机，但如果没有国防预算提供资金，雷虎根本无法接近这个需求量。苏圣傑说：“我们都只是在等政府的钱。”
参观期间，我看到会议桌上摆着几种设计。其中一款名为“Overkill”，装有四个小型旋翼，机腹绑着一枚假炮弹。几个月前，我曾在乌克兰基辅一家工厂见过类似型号，那家工厂每天可以生产大约4000架小型无人机。
按照雷虎目前的产能，生产同样数量需要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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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从不公开在台湾部署了多少人员。我在台北参加一次会面时，台湾海军一名退役军官因为我询问这个问题而训斥我。
他解释说，北京把任何如此接近中国沿岸的美军都视为挑衅。这些美军的主要任务，是训练台湾军人使用美国武器，并帮助他们准备游击战。
美国退役海军少将马克·蒙哥马利估计，美军驻台人数大约为500人。去年5月，他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表示：“应该增加到1000人。如果我们要给他们几十亿美元援助，再卖给他们价值数百亿美元的美国装备，那我们派人在那里进行训练和合作就是合理的。”
蒙哥马利曾在太平洋指挥航空母舰打击群。他属于华盛顿规模不大、但非常坚定的台湾支持者群体。这些退役军人和外交政策专家在国会山仍有影响力，但在白宫几乎没有影响力。
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期间，这一群体中的马特·波廷杰负责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中国政策。他努力确保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倾向不会侵蚀台湾防御能力。
如今的白宫里，看起来已经没有人承担类似角色。
我就台湾问题向白宫提问后，政府一名高级官员通过电子邮件发来很简短的回复，内容大多是在对比特朗普与拜登的立场，而且声明还故意把拜登的名字写错。官员写道：“‘奥拜登’团队已经证明，把盟友利益置于美国利益之上，并不会带来更大安全。”
拜登任内同意向台湾出售大约80亿美元武器，明显少于特朗普本届任期至今批准的110亿美元。但这些装备只有很少一部分已经交付，尚未履行的订单规模巨大。
美国制造商需要多年才能生产完台湾已经付款购买的武器，尤其是在伊朗战争消耗美国库存后，美国自身也需要补充武器。
从公开表态来看，拜登对中国的态度比特朗普强硬得多。拜登担任总统期间从未访问中国。四次被问到美军是否会保卫台湾时，他都回答会。特朗普从未作出同样表态，而是把重点放在与中国做生意以及缩小贸易逆差。
今年春天访问中国时，特朗普带了一群亿万富豪同行，包括马斯克和蒂姆·库克。公开的空军一号乘客名单里还有埃里克·特朗普和妻子拉拉·特朗普，但似乎没有任何公认的中国问题专家。
奥巴马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前官员布雷特·布鲁恩在X上指出这一点后，白宫通讯主任史蒂文·张给出了近乎幼稚的回应：“除了会舔以外，别再自称任何领域的专家。”
史蒂文·张接着骂布鲁恩是“脑子像斜坡一样、只会张嘴喘气的白痴”。
至少有中国问题专家加入了白宫访问北京的代表团，即国家安全委员会亚洲事务高级主任、美国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伊万·卡纳帕西。卡纳帕西在台湾问题上的观点，与这个领域多数专家大体一致。他的文章还被收入颇有影响力的《沸腾的护城河》一书，与波廷杰和蒙哥马利的文章并列。
卡纳帕西进入白宫不久，就被特朗普的外部顾问、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网红劳拉·卢默指责不忠。与他关系密切、同样研究台湾问题的朋友告诉我，从那以后，“他几乎等于没有职位了。她一直盯着他。”
这个专家圈子经常举行中国攻击台湾的模拟推演，结果几乎从来不会令人安心。
过去三年，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进行了三轮、数十种情景的兵棋推演。唯一以中国失败告终的情景都有两个共同条件：台湾必须表现出坚决抵抗的意志，美国也必须迅速投入全部军事力量。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即便如此，台湾基础设施仍会遭到持续数周的轰炸，美国和盟友则会损失数十艘舰船、数百架飞机和数千名军人。这是CSIS在2023年发布的三份兵棋推演报告中的第一份得出的结论。
CSIS报告的两名作者埃里克·赫金博瑟姆和马修·坎西恩在2024年前往台湾，向军方领导层介绍研究结果，得到的反应褒贬不一。
赫金博瑟姆告诉我，其中一次会面差点演变成拳斗。在台湾南部高雄市，一群台湾海军退役军官把两名美国人请到冰淇淋店，一边吃圣代一边劝他们不要再为战争做准备。
这些退役军官认为，台湾既没有抵抗的决心，也没有作战手段，美国更绝不会出兵援助。两名美国人被这种失败主义态度激怒，一方面是因为这种话反映出台军士气，另一方面还有更私人原因。
赫金博瑟姆的儿子正在太平洋一艘美国潜艇服役，一旦美中开战，他可能会被派去参战。赫金博瑟姆回忆，自己当时说：“抱歉我说脏话，但这他妈到底算怎么回事？我儿子的命都可能搭进去保卫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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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循环心理很难打破。如果台湾自己没有作战意志，美国就不会出手援助；而如果台湾人相信美国没有准备帮助他们，他们就更容易选择投降。
对多数台湾人来说，那些海军退役军官的悲观情绪并不令人意外。今年春天一项调查发现，不到四分之一的台湾选民认为美国是“值得信赖的盟友”，只有35%相信如果中国发动攻击，美国可能会帮助台湾。特朗普开始第二任期后，这两个比例都明显下降。
对美国人来说，特朗普声称与习近平关系友好，也许只是随口奉承、精明外交或者自我欺骗。但在台湾，这些话不断强化一种看法，即抵抗中国根本没有希望。
郑丽文和国民党如今就在立法院宣扬这种观点。台湾海军退役上将、代表国民党参加外交及国防委员会工作的陈永康告诉我，即使美国出手援助，台湾也没有可能在中国入侵中幸存。
他曾与帮助台湾建立“豪猪共和国”防御体系的美国军事顾问见面，但认为那些计划脱离现实。陈永康说，一旦敌军登陆海滩，“就已经太晚了。就算你想打游击战，地方政府机构也早已崩溃”。
陈永康提出的措施包括疏散计划、紧急药品发放以及“保护公众的社会韧性”，重点主要是尽量减少中国攻击造成的人员伤亡，并保存台湾基础设施。
我提到乌克兰时，他列出一连串理由解释为什么乌克兰的战术不能复制到台湾。乌克兰不仅在2022年阻止俄罗斯攻下基辅，后来还把入侵部队部分击退。
首先，乌克兰拥有的陆地面积接近台湾17倍，可以提供大得多的机动空间，而且乌克兰与波兰接壤，盟友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可以通过这条边境补充物资。台湾是岛屿，不具备这种条件。
那么无人机呢？乌克兰战争已经证明无人机非常有效，尤其有利于防守一方。乌克兰人率先大量使用海上无人艇，也就是装满炸药、通过遥控操作的小艇。在黑海，这类武器已经帮助乌克兰击伤或摧毁至少三分之一的俄罗斯海军舰队，迫使其余军舰撤离克里米亚基地。
乌克兰最知名海上无人艇“Magura”的开发者告诉我，这种武器尤其适合台湾海峡，只要几百艘，就可能击沉一支中国舰队。
我提到这一点时，陈永康斜眼看着我，仿佛在问我怎么会天真到这种程度。
他说：“黑海不是台湾海峡。”
原因之一是，乌克兰一直依靠星链卫星操控无人机攻击俄罗斯，而拥有星链的马斯克没有允许台湾使用这套系统。星链称这是商业决定，但台湾很多人质疑马斯克的动机，因为他的汽车公司特斯拉在上海拥有规模最大的工厂之一。
虽然还有其他卫星网络，只是可靠性不如星链，但陈永康认为这些选择对台湾没有价值。
他说，即使台湾再花数百亿美元购买先进武器，“你能守住海岸多久？三个星期？四个星期？”
他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中国早已经赢了。
在这种胜算下，我得知台湾逃避兵役仍然很普遍，也就并不意外。直到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台湾政府才决定把义务兵役从4个月延长到1年。但征兵制度仍留下各种漏洞。
据报道，有些19岁至36岁的适龄男子故意把自己吃胖，以达到医疗免役标准。另一些人则选择替代役。
年轻而有政治野心的外交及国防委员会成员沈伯洋一直主张提高军费，也努力推动社会更加尊重军人。但轮到他完成自己的义务役时，他选择在交通部门服替代役，工作内容大多是给游客指路。
沈伯洋在台北办公室告诉我，台湾正规兵役还包括很多普通杂务，例如割草，“大家觉得这就是浪费时间。”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型海报，画面是大卫坐在歌利亚被砍下的头颅上。这是他2023年前往乌克兰向当地防守者学习时，乌克兰士兵送给他的礼物。那次访问让他清楚看到台湾军队已经落后到什么程度。直到去年，基础训练才开始教授无人机操控，而不再只教士兵如何使用刺刀。
台湾军方很多高层依然抗拒风险、变化和新技术。沈伯洋说：“他们真的只想保护自己。我们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干的。”
台湾立法院办公地点位于台北市中心一条狭窄街道旁，是一栋灰暗不起眼的建筑。今年春天某个早晨，我到达时，立法委员已经在里面讨论特别国防预算。
入口没有安检，甚至没有查证件。工作人员直接让我上楼前往外交及国防委员会资深成员、赖清德亲密盟友王定宇的办公室。
王定宇当时正在与美国大型国防企业AeroVironment公司的人员开会，几名公司代表围坐在会议桌旁。
我进去时，其中一人向我打招呼。那一周早些时候，我在台北一场防务论坛上已经见过他，当时他一直宣传美国“弹簧刀”无人机的价值。这种武器从筒中发射，撞击目标后爆炸，但在乌克兰对抗俄军时表现不佳。
公司后来试图根据乌克兰战争经验改进无人机，不过据报道，美军已经减少采购。
台湾有能力购买大量武器。台湾外汇储备规模全球第六，价值约6000亿美元。但一项国防法案已经在王定宇所在委员会卡了数月。国民党反对者把预算争论变成台湾未来方向、两岸关系以及对美国依赖程度的代理战。
之所以需要新预算，是因为特朗普政府去年年底批准了美国史上规模最大的对台军售，总值110亿美元，其中包括火箭发射系统、火炮、反坦克导弹和其他先进装备。
接下来一周，中国军方在台湾附近海域举行一系列演习，发射导弹并演练封锁。台湾执政党利用这些威胁主张再购买价值140亿美元的美国武器。但赖清德必须获得立法院批准才能增加这些支出。
除每年约200亿美元的国防预算外，他还寻求未来8年追加超过400亿美元特别预算，其中大约四分之三用于购买美国武器，其余部分用于发展台湾本土国防产业，尤其是无人机工厂。
多数民调显示，这项追加支出法案得到较高支持。选民认为，这既能威慑中国，也能让美国满意。法案还符合特朗普要求美国所有盟友增加国防支出的主张，并能在军工产业创造就业、刺激整体经济，包括国民党掌控的选区。
但计划遭遇强大阻力。今年2月一次电话通话中，习近平警告特朗普必须“极其谨慎”。白宫随后决定，在习近平和特朗普有机会面对面讨论之前，暂缓大部分军售方案。
两人5月举行峰会后，这些军售仍然处于冻结状态。
对王定宇来说，军售同时也是检验美国决心的方式，因为没有其他国家向台湾出售武器。王定宇说：“所以这对台湾来说是生死问题。”
他并不反对美国与中国大陆对话，但警告台湾绝不能变成某种谈判筹码。特朗普会不会这么做？
王定宇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我不会批评我们的盟友。”
最终，立法委员同意了一份缩水后的预算，总额约250亿美元。几乎所有资金都会用于购买美国武器，国民党成功削掉了支持台湾无人机产业的经费。乌克兰用来对抗俄罗斯的那类低成本、本土制造系统，没有得到任何资金。
6月底，国民党提出另一套满足军方无人机需求的方案，其中增加了大量监督程序和行政要求，整个流程会因此减慢。此后，立法院一直无法决定采用哪套方案，刚刚起步的无人机计划因此陷入停滞，而这正是北京希望看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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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与习近平会面后，郑丽文带着中共提供的一揽子支持回到台湾，这套方案被称为“十项措施”。内容包括允许台湾农民、渔民以及部分其他行业人员向中国大陆销售食品和商品，还表示部分台湾电视剧、纪录片和动画片经过适当审查后，可以在大陆播出。
中国官方媒体把这些措施描述为习近平送给国民党的礼物，并暗示只要表现友好，就会得到更多好处。
台湾政府一直试图阻止这些措施，称这种做法是赤裸裸的政治干预。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些措施已经提前展示了中国可能怎样影响中华民国下一届总统选举。总统选举将在2028年举行，郑丽文已经暗示有意参选。她把中国描述成慷慨的邻居，而中国提供的支持无疑会帮助她竞选。
郑丽文告诉我：“他们已经变得这么现代化。”
她访问大陆期间，上海官员请她喝珍珠奶茶，这种饮料本来发源于台湾，而且订单还是由无人机送来的。
代表团还在北京国家大剧院观看了莫扎特和柴可夫斯基作品演出。郑丽文通过翻译告诉我：“他们的首席小提琴手居然是美国人！所以我觉得中国已经变得更自信，也更包容、更全球化。”
我问中国提供这些友好措施后希望得到什么回报时，郑丽文似乎很惊讶，仿佛没有想到这种关系可能附带条件。
她说，习近平已经向她保证，中国会尊重台湾现有政府制度。习近平没有谈到让台湾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也没有提起香港的经历。
香港在1997年回归中国后，民主制度存在还不到十年就开始受到侵蚀。中国难道不会对台湾做同样的事吗？郑丽文为了确保我听明白，直接用英语回答：“不。”
她接着说：“台湾的自由、民主、经济和法治，都不需要牺牲，也不需要作出任何妥协。”
但中国实际上已经长期努力限制台湾及民选领导人的权利。几十年的外交施压后，目前只有11个国家与台湾保持正式外交关系。今年4月，中国还阻止赖清德访问其中一国。在北京要求下，塞舌尔、毛里求斯和马达加斯加拒绝让赖清德专机飞越领空，迫使他推迟前往南部非洲内陆国家斯威士兰的行程。
我问郑丽文如何看待这件事，她只是耸耸肩，说赖清德是因为“自己的政策”才造成这种结果。
去年，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几个月后，赖清德前往拉丁美洲途中申请过境美国，但特朗普政府拒绝了请求。郑丽文和国民党却没有遇到类似限制。
访问北京不到两个月后，郑丽文又率国民党代表团访问华盛顿以及美国其他几座城市。她在纽约曼哈顿亚洲协会参加活动时，把习近平描述为可靠的合作伙伴，并再次强调中国大陆和台湾本来就属于一体。
主持人追问她，台湾民主制度如何能在这种伙伴关系下继续存在。郑丽文说：“这是双赢局面。”
她还回忆习近平对她说，“任何事情都可以谈”。
坐在前排附近的几名台湾问题专家和美国退休外交官互相交换怀疑的眼神，还有人翻白眼。其中一人低声对我说，郑丽文听起来“像个疯子”。
在我看来，她更像机会主义者。在台湾人对美国决心失去信任的时候，她选择抓住中国正在提供的交易。
台湾选民能够感受到力量平衡正在变化，很多人可能会选择看起来更稳定的一方，即使代价可能是自己的自由。
郑丽文在曼哈顿演讲接近尾声时，台下有听众站起来，劝她不要接受这笔交易。他警告，中国会像摧毁香港民主程序一样摧毁台湾民主，并质问郑丽文为什么阻止给台湾急需无人机提供资金。
这名男子高喊：“习近平是独裁者！”保安随即夺走麦克风，把他带出会场。
郑丽文似乎很享受这一幕。她笑着说：“无人机不应该被当作武器，但应该用来送珍珠奶茶。”
金门岛位于台湾实际控制领土的最西端，过去曾是一座堡垒。这里距离中国大陆海岸只有几公里，游泳能力很好的人甚至可以直接游到大陆。1940年代末，撤退到这里的国民党军队修建碉堡、部署坦克，还在沿岸密布金属尖桩，用来刺穿敌军登陆艇。
1949年10月的金门战役中，数千名解放军士兵冲上这些海滩，多数战死，其余被俘。
今天，岛上有多座纪念设施记录台湾这一段历史，战斗地点附近还有一座博物馆。今年春天我前往参观时，导览人员特别提醒我不要错过沉浸式体验。
游客会进入一间昏暗房间，四周播放阴森音乐，墙上出现战争动画。摄像头会拍下游客照片，再把影像投射到战斗场景中，让人想象自己是金门守军。
今天还活着的台湾人中，真正记得与中国大陆军队作战的人已经很少。这种模拟体验似乎就是为了帮助年轻一代想象那段经历。
很多学生会参加校外教学来到这座博物馆，但最近更常见的游客来自中国大陆。渡轮每天多次把他们送到金门，当地商家则供应炸鱼和高粱酒，这种气味浓烈的酒是金门特产。
旅游本身也是中国战略的一部分。2023年，中共中央发布一份文件，提出通过投资和旅游让金门得到更多经济利益，把这里建设成“示范区”的一部分，让台湾人看到“祖国完全统一”以后生活可能是什么样子。
计划最终还提出修建一座大桥，把金门与距离约3.2公里的大陆城市厦门连接起来。
习近平政治生涯早期曾担任厦门市副市长。他一直偏好用一种方式让台湾进入中国控制之下，也就是让台湾人相信，在北京统治下生活会变得更好。
中国经济增长让这种说服更容易。1990年代初，台湾经济规模还超过中国大陆的一半，如今只相当于大陆的二十分之一。
金门居民可以直接看到厦门的摩天大楼，很快也能看到飞机在厦门新国际机场起降。很多金门居民觉得，自己与大陆的亲近感甚至超过与台北的联系。
在最靠近中国大陆的一处高地上，一座大型扬声器塔仍然循环向大陆播放台湾宣传广播，呼吁共产党人投奔台湾、获得自由。
过去广播音量很大，大陆一侧的人都能听见。但当地政府已经把音量调低，让这座扬声器塔变成旅游景点。
下面的海滩上，金属尖桩仍然从沙地伸出来，朝着中国大陆方向倾斜，长期遭海水侵蚀，上面布满藤壶。过去岸边立着画有骷髅和交叉骨的木牌，警告游客这里存在地雷。
但最后一批地雷已经清除，政府也宣布海滩可以下水游泳。在金门停留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决定朝中国大陆方向游一段。笨拙地仰泳了大约90米后，我已经离岸足够远，可以回头看向海岸。
眼前景象已经完全不像人们想象中的地缘政治火药桶。那里没有观察哨，也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台湾巡逻艇。只剩那座战争博物馆和扬声器塔，反复播放着中国大陆根本没人听得到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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