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科技中国为何管不好自己的食品安全？

原标题：Why can’t a tech-savvy China make its food safe?（栏目标题 Formaldehyde and seek）｜栏目：China｜2026年9月3日

导语：甲醛浸泡蔬菜成为最新丑闻的焦点。

这一次，让中国消费者躲着走的是白菜。8月22日，一名博主发布视频：在距北京数小时车程的康保县，卡车司机们把白菜浸入甲醛。这种化学品能让淡绿的菜叶在酷暑运输途中保持鲜亮。但甲醛也可能致癌。在全国一片哗然之际，当局已在县城出口设卡，检测运出的白菜。目前已有三人因刑事指控被拘留。新加坡和韩国也加强了对中国白菜进口的检查。

官媒痛斥这些司机“突破道德底线”。但许多中国人只是疲倦地见怪不怪。

康保县一名农场工人承认，他对这个问题其实早有耳闻。甲醛被滥用的报道至少可以追溯到2012年。而甲醛还只是这个国家食物中仍会出现的恶劣物质之一：上周，一家保洁公司因在餐厅使用违禁农药而被立案调查；近日又有杨梅商贩被曝用另一种违禁化学品浸泡杨梅以保鲜。

很少有事情比食品安全丑闻更令中国公众愤怒。许多人仍对2008年的毒奶粉案心有余悸——那场事故令约30万儿童染病、6人死亡。2013年，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曾将中共的执政合法性与这个问题挂钩：“如果连食品安全都保证不了，人民就会开始质疑我们是否有资格执政。”然而丑闻仍在继续。随着中国愈发强大、愈发先进，这个问题也愈发尴尬。人们买得到国产的尖端机器人、电动汽车和智能手机，却仍然信不过自己国家的食物。

进步确实存在。中国收紧了2009年通过的食品安全综合法律，现行法规与欧洲的差距并不算大；而处罚可以严厉得多——毒奶粉案中的两名当事人就被处决。中国在农药方面也有进展。研究公司Trivium China的分析师Even Pay指出，经过培训、作物抽检以及对最毒物质的禁用，农民如今用量更少，意味着端上餐桌的有害残留更少。一项针对西南省份四川的研究发现，2010年至2020年间每亩农药用量下降了三分之一。

但挑战的规模仍然惊人。食品安全治理在任何地方都不容易：今年夏天，美国就在应对一起经生菜传播的严重寄生虫疫情。而在中国，难度因食品行业的碎片化而雪上加霜：几家大型农业企业，与1.6亿户独立农户并存——后者大多在全国较贫困地区的零碎小块土地上勉强度日；此外还有数十万家公司，把粮食、果蔬从田间运往城市。多数中国人还在小社区菜市场而非大型连锁超市买菜，很多人则在小馆子里吃饭。这一切都给不法者留下了巨大空间——他们的利润薄到足以诱使人铤而走险。

监管部门与它们所管辖的行业一样碎片化，许多问题从缝隙中漏了过去。2024年，媒体曝光有人用油罐车和货轮运食用油，罐体此前曾装燃油、中间不加清洗。制止这类把戏本应是中国市场监管部门的责任，但也可能落在交通运输部门，或某个主管石油等战略资源的办公室头上。到头来，谁都没有管住。最终是官媒调查揭发了问题。

中国寄希望于技术。有些办法很简单：许多中国餐厅如今直播后厨，顾客可以看着菜做出来。有些则更高级：一些大公司用区块链（一种安全的共享数据库）追踪产品。中国还在建设“冷链”——由冷藏卡车和冷库组成的网络，让果蔬在途中保持新鲜，不必依赖甲醛之类化学品。一项最新政府计划要求在现有1000个冷链物流中心之外，未来五年再建500个。

不过，这一切都会推高成本。更富裕的中国人似乎乐意为此买单：沃尔玛旗下会员制超市山姆会员店凭借“供应安全食品”的承诺在华迅速扩张；阿里巴巴创办的本土替代品盒马鲜生，允许消费者扫描部分商品条形码，查看检测证书和运输记录。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多掏得起菜钱。

要让食物既便宜得舒心、又安全得可靠，中国必须解决一些根深蒂固的问题。其一是企业文化：中国企业常以“上市速度快”为傲，但这也意味着审查供应商和其他安全环节时往往仓促了事；向管理层反映问题的内部渠道也常常不健全。政府转而鼓励员工向官员举报——2024年还宣布提高对举报者的奖励，最高可达重大案件罚没金额的5%。

但一位中国食品安全专家提醒，官方的激励同样被扭曲了。基层官员想要晋升，就得扶持本地产业、保住本地就业，这两者都可能因对食品安全执法过严而受损。“所有人都在安全与经济增长之间维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他说。大丑闻通常会招来更高级别政府的调查，后者随后必然会找出一些本地替罪羊来惩处。深谙此道的地方官员，往往更愿意自己把问题压下去，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在人均GDP约为北京三分之一、农业占经济相当大比重的康保县，当地官员大概正在为丑闻的余波做准备。他们对媒体倒是盯得很紧：本刊记者抵达该县后不久，一辆警车带着四位警官赶到，随后宣传部门又来了几位官员。他们很乐意聊聊好天气，聊一种在附近繁殖的珍稀鸟类，却不愿回答任何关于白菜的问题。